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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一回是“賈寶玉品茶櫳翠庵,劉老嫗醉臥怡紅院”,曹雪芹在《紅樓夢》中好幾處寫了喝茶,也寫了好幾種茶,但還是在四十一回專門寫了一章品茶的,而且品茶的地點選在妙玉修行的櫳翠庵,我總覺得他是別有深意的。

    賈母帶著劉姥姥等一行人到了妙玉的櫳翠庵,妙玉就開始煮水烹茶款待這些人。她給賈母奉茶用的“成窯五彩泥金小蓋鐘”。“鐘”是一種茶杯,底下有個茶托,上面有個蓋子,喝的時候一只手拿著茶托,另一只手稍微打開一點蓋子,可以擋住茶葉,又不會讓茶氣跑掉。其實就是我們現在用的蓋碗。

    “成窯”就是成化窯,明朝成化年間的五彩瓷器,先用釉料畫出非常細的花卉草蟲,然后再描上金,非常的講究,也叫“成化斗彩”,有點爭奇斗艷的意思。

    賈母一眼看出妙玉的講究,就說:“我不吃六安茶。”六安茶是安徽出產的一種非常名貴的綠茶,我們現在去別人家做客,要是別人請喝六安茶,肯定是要受寵若驚的。妙玉笑著說:“知道。這是老君眉。”“老君眉”是一種烘得比較熟的茶,不像綠茶那么傷胃,還形容這個茶葉像老人眉毛的意思。“賈母接了,又問是什么水。”這里就看出大戶人家的講究來,真懂喝茶的人除了在意茶,還在意用什么水泡茶。妙玉說:“是舊年蠲的雨水。”“蠲”就是經過澄清的舊年的雨水,民間又叫“無根水”。現在污染這么嚴重,我們肯定是不敢用雨水來泡茶的??吹秸飫鍶叢諳?,妙玉,她究竟是在怎樣修行的呢?

    再看其他人,“都是一色瓜皮青描金的官窯新瓷蓋碗”。宋代五大名窯是指汝窯、官窯、哥窯、鈞窯、定窯。其中“官窯”是南宋朝廷專設的御用瓷窯,在杭州附近的山上開的新窯口,由官方親自指導。這種官窯非常珍貴,南宋以后就制作得很少了。到清代就有了仿官窯,而且里面加了描金,真正的南宋官窯是沒有描金的。“瓜皮青”是一種淡淡的綠,有點像甜瓜皮的淡青色;“新瓷蓋碗”指的就是清朝仿官窯。

    倒了茶以后,妙玉叫上黛玉和寶釵到了另一間房,親自煽火煮水泡了新的茶給黛玉和寶釵。在妙玉心里她是很尊重賈母的,可她還是覺得賈母和她的品味不一樣,在那些人里,她只看得上黛玉和寶釵,所以帶她們兩個去別處喝。她給黛玉和寶釵喝茶的杯子都是更加講究的古董,給寶玉的則是自己喝茶用的綠玉斗,寶玉就跟她開玩笑說:“常言‘世法平等’,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,我就是這個俗器了。”妙玉說:“這是俗器?不是我狂話,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這么個俗器來呢。”

    妙玉是自負的,不止自負,她還清高孤傲。在《紅樓夢》中我一直覺得黛玉是最有才華和品味的,不過到了妙玉這里,她依然要被大大的諷刺一番。黛玉問:“這水也是舊年的雨水嗎?”妙玉冷笑道:“你這么個人,竟是大俗人,連水也嘗不出來。”

    妙玉說:“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,收的梅花上的雪。共得了那鬼臉青的花瓷甕一甕,總舍不得吃,埋在地下。今年夏天才開了,我只吃過一回,這是第二回。”第一次讀《紅樓夢》我才十幾歲,讀到這段我大大的吃了一驚,想不通居然有人會把梅花上的雪水掃下來裝在缸里埋在地下,更吃驚的是,妙玉是一個家道衰敗、落難的小姐,竟然帶著一缸雪水跑來跑去,而且跑了五年,住下來的時候就把水埋在地下,以免變質。就是這么艱辛留下的水,有一天她打開用來泡茶招待她覺得和她品味一樣的人,似乎還是意難平。因為黛玉以為那是雨水。

    黛玉那么聰明,嘴巴又伶俐,聽到妙玉那么說,也不敢多說什么,亦不敢多坐,吃過茶,便約寶釵走了出來。雖然妙玉對黛玉和寶釵另眼相看,但是這個地方還是讓每個人都怕,不敢多停留。即使用了那么講究的杯子來喝茶,用了千辛萬苦保留下的梅花上的雪水來泡茶,喝進嘴里,心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的人情味。高貴是高貴,卻不溫暖。

    曹雪芹深深的懂得,所有的富貴繁華終究會像云煙一樣消散,他把喝茶安排在櫳翠庵,安排在一個修行人的住所,是想告訴我們,人生的浮浮沉沉就像我們杯子里的茶一樣,用什么杯子來喝,用什么水來泡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人生修行的路上,我們如何面對曾經浩大的擁有一夕之間如煙消逝?我們如何面對失去?如何在失去以后依然令周遭的人感到包容和溫暖?

    我們在人生的修行路上,都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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